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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舸淑苑 雨 巷 (胡兵)
发布日期:2016-10-10
     在我16岁时,第一次提笔写下“雨巷”二字作为文章题目,但是,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26、36、46岁,始终是题目:雨巷,正文:空白。不是因为没内容可写,而是内容庞大纷杂无从落笔,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写命题作文了。时至今日,我已近56岁,再次提笔写下如刺梗喉40年的“雨巷”二字,依旧是笔头艰涩,行文艰辛。

那是一条也许在丽水地图上都没有名字标注的小巷,总长不过50米,宽不过2米,有2个小弯,但在我的记忆里她很长、很长……整整地走了40余年,还将走完我的永远。它就像一枚尖细的长针刺入心底烙下瘢痕,忘却了,会痛,想起了,更痛!

那漆黑雨夜地上鹅卵石折射着幽灵一般的光亮和浸透雨水变为褐色死寂般的泥墙,那雨滴砸落在青瓦上的破裂声和滴落在阴沟里的空灵回响,那被雨水黏住再也无法快跑的奔跑着的脚丫和踩破夜空寂静的爆裂,那满满裹着双耳的气喘和压也压不住的心跳……所有已成历史过往的记忆,却如今夜、此时、当下般清晰。那条小巷在记忆里就没有过晴天,它必定时时刻刻与雨水相伴,与我儿时的惊恐相伴,铺垫着我噩梦的背景,与我一起长大。

要写雨巷就必须从我爷爷奶奶写起,这条注定在我生命里的雨巷,折射着我家族历史中的一段苦难,也是中国当代史的一段缩影。

有爷爷奶奶记忆似乎是在我2、3岁时开始的。那时候他们住在丽水中山街闹市区旁的泗州楼弄万家大屋的左厢房里。万家有一条要大人帮我飞过的门槛,爷爷奶奶在万家大屋外的弄堂里养了很多只鸡,每次喂鸡时爷爷奶奶总是能从嘴里发出响亮的“啵啵”声,鸡就会从很远处跑来,我怎么都发不出唤鸡的声音,所以就记住了爷爷奶奶都是薄嘴唇大嘴巴。后来,我的记忆就像断片了一样,再也没有了爷爷奶奶在万家时的其它记忆。再后来,就是我和姐姐从培红幼儿园放学回丽水中学,看到爸爸妈妈神情冷漠地站在主席台上,有人在喊:打倒保皇派、牛鬼蛇神,还有我爸爸妈妈的名字。不久,我们就从丽水中学搬家去了酱园弄高达步(音译)。童年的记忆里有爸爸抱着我拉着姐姐在大街上跑,街上有很多人戴着建筑工人的帽子,手里拿着棍子厮打;有戴着红袖套的人半夜冲进我们住的院子里,说抓反革命;有从远处传来枪声时,妈妈关窗户惊慌失措的模样;从宽天宽地的丽水中学到只有一个天井、两层楼的庭院,妈妈提出同样的严格要求:不准出大门!所以,被死死关在门内的我只有帮同院的阿莲姐姐糊火柴盒可以算是快乐的记忆。在我6岁时,妈妈生了个胖嘟嘟的妹妹,她成了我最好的玩偶。记得在妹妹还不会走路时,我们又搬家回了丽水中学,现在推算,大约是在1969年的时候。但那个时候爸爸妈妈白天晚上地忙,压根儿没时间管我,我就成了丽水中学的祸害。“三好楼”里掏麻雀蛋踩断灰板条坠落;南楼池塘大冬天里玩水滑落;红旗楼前枇杷树整枝折断拉回家;校园围墙上农民晒的黄豆,是冬日炭火盆里烤出的美味零食;花果园里走资派孙爷爷见我就用山东话大喊:“二闺女不准上树”,然后他养的大公鸡就追着我狂啄;图书馆背面木板墙弄松动的木板,是我偷看书的秘密通道;胆敢骂我牛鬼蛇神女儿的人,拖着比自己大一倍的扫把一路追打。丽水中学成了我上蹿下跳、为所欲为的自由天堂,以至于总听大人说:跑太快了,把小鸡鸡跑掉了,要是63年生肯定是男孩(我生于62年12月)。胆大、狂野,男孩性格成了我的标签。

大约是1970年,在“砸烂旧丽中”口号声中,爸爸被砸到了碧湖公社的石牛中学,我们家搬到了妈妈任教的丽水工农“五·七”二校(现梅山学校),我上小学一年级,成了第一批红小兵。姐姐在工农“五·七”三校(现囿山小学)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没有加入红小兵。“家庭成分”这4个字,在我不知其为何物时,就这般硬生生地直刺进了8岁儿童的心里,并时时见血、时时疼痛地跟随了近30年,直到可以填“教师”、“干部”。小学三年级时,我们又搬家到妈妈新任教的工农“五·七”四校(后改为城关镇学校)。从这以后,填表的概率特别高,每次填表都有家庭成分一栏,我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要在同学看不见时偷偷地、快速地填写:“自由职业”4个字,同样,我也不知道“自由职业”为何物,而且也不敢问爸妈,这莫名其妙的“自由职业”肯定不是好出生,姐姐因它不能当红小兵。而且贫农、工人出生的,可以自豪地满大街嚷嚷,富农、地主之类肯定被冠以:富农儿、地主囡,往往成为同学间开战的导火索。我这道不清说不明的出生肯定要瞒住同学,不能让同学心目中神般高不可攀的形象毁于一旦。

压根儿记不得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年,大约是在我11岁的某天晚上,但深深地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妈妈神情凝重地让我和她一起外出,我们家晚上从来都是不允许出门的,但看妈妈的表情,吓得我问都不敢问,跟着妈妈走进了雨夜里。妈妈跟我说:记住路。我用力地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纠缠我一生的、铭记我人生的雨巷。

刚进雨巷约3米处,有2个近90度衔接而成的弯道,第2个弯道右侧有一个漆黑的小门,妈妈说:“到这里要走快点,这门里有一个武疯子会打人的。”妈妈说着就抓紧我的手拽着我快步走过那虚掩的门。到了梅山背地委宿舍门口,妈妈说:“不要从这里面走,碰到熟人不好。”于是就绕着地委宿舍围墙的小弄,爬到梅山背防空警报塔,再到中山街走到西河沿弄,进一个很大的院子后面,妈妈说:“这是人家的厨房,吃饭的时候人很多,小心不要被人看见。”拐过厨房进入朝北的过道,妈妈推开唯一的房门,我见到了多年没见的爷爷奶奶。一路上懵懵懂懂地跟着神神秘秘的妈妈担惊受怕,我还真的担心像小说里写的妈妈带我与特务接头,谜底揭晓时,我偷偷吐了一口长气。

妈妈给了爷爷奶奶生活费,还有一条鱼。然后就听妈妈说:“现在管理更严,以后就让胡兵给你们送东西。”奶奶说:“太小了吧。”妈妈说:“没事的,她胆大。”好像还没轮上我和爷爷奶奶说话,妈妈就说:“天黑,我们先回去了。”于是,我和爷爷奶奶告别离开。路上,我问妈妈:“爷爷奶奶怎么不住在万家大屋了?”妈妈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很严肃地交代我:“不准对任何人说你见过爷爷奶奶。记住我们回家的路,以后你要自己一个人到爷爷奶奶家。”从此往后,这条我记住的雨巷走进了我生命,刀刻斧劈为抹也抹不掉的记忆。无论春夏秋冬,妈妈总是选择下雨天的晚上让我去爷爷奶奶家,我对妈妈说过下雨天我跑不快,妈妈说“雨天人少”,我便不敢多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被人看见与爷爷奶奶在一起?也不知道爷爷奶奶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更不知道真的被人看见了后果又有多严重?只记住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

在街上碰到爷爷奶奶不准打招呼,只当陌路。

丽水唯一的体育场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万人大会场,学校运动会、最高指示发布会、批斗会等等声势浩大的会议都在这里举行。批斗会上,爷爷被人双手反背、按住脑袋、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因为离的太远看不清楚什么字,但是红色大X夺目耀眼。奶奶站在主席台下,低头陪斗。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说见过爷爷奶奶,为什么要我在下雨的夜晚去他们家送东西,为什么在街上要避开他们。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不是第一批红小兵,爸爸为什么要去学习班,我家为什么要在丽水东搬西搬。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有了一个不能和外人提及的天大秘密,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对我而言,执行夏令时不是在1986年而是开始于1973年,冬天7点、夏天8点的雨天,是我去爷爷奶奶家的时间,70年代雨天的这个时段街上的人少,压根儿没有夜生活一说,晚上出门让纠察队逮到的非奸即盗。每次出门妈妈必说两句话:早去早回。不要让人看见。每次回家妈妈也必说两句话:没碰见人吧?爷爷奶奶好吗?我不记得妈妈是否问过我怕不怕,姐姐好像也从来没问过我去哪了,我也从来不说我在雨巷里的惊恐,全家人都缄口不说,只有我去和我回。

雨巷拐弯处的武疯子是我惊恐的关键,比那梅山背警报塔里有鬼的传说还可怕,因为鬼故事里所有的鬼都不会吃好孩子,吓唬勇敢的孩子,而这活生生会打人的武疯子着实让我胆战心惊。我很想知道武疯子是否也有善良仁慈的时候,也有不打孩子的故事,但我不敢明目张胆地询问,就怕不小心漏了嘴,说出爷爷奶奶的秘密,于是,就从住在雨巷口的同学那套话,证实传说是否真实。“听说巷子里有个疯子会打人?”“走他门口过就会把人抓进去杀了?”“下雨天是不是疯得更厉害?”“他喜欢抓男孩还是女孩?”一一询问,一一证实,听得阳光下的我骨寒毛竖。那雨巷拐弯处的小黑门里不仅住着武疯子,还有比老巫婆还恶的武疯子妈妈。说武疯子的妈妈天天躲在屋子里,眼睛不好但耳朵很灵,走过她家门口老太婆一叫,武疯子就会冲出来打人,“打办”(文化大革命时一个组织)的人都怕他。天啊,打办的人,那是无比威风凛凛的团队,只要有人喊一声:“打办来了!”街上就会骚动,见人四处逃串。我在绝望的惊恐中天天祈祷老天爷不要下雨。但是,雨总是在最不该下的时候无情地倾盆而下。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妈妈除了口头禅似的“早去早回”、“不要让人看见”外,比以往多说了一句:“不要把红烧肉汤洒了”。我提着放着搪瓷杯的袋子,打着很重的雨伞走进了暴风雨中。在雨巷口我开始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走到第一个拐弯,探头看了看,从第二个拐弯处折射来的昏暗灯光,让我急得要哭,今晚武疯子家尽然整扇门都开着,还有老太婆大声说话的声音。我快速地思考,打着雨伞肯定跑不快,但跑得太快脚步声音很响,武疯子妈妈肯定会听见,而且肉汤会洒了,弄不好搪瓷杯还会发出声音。最后我决定,收起雨伞,把放着红烧肉的搪瓷杯抱在胸前,踮起脚尖,踩在鹅卵石上跑过武疯子门前。就在我跑到武疯子门前的那一瞬间,一道闪电把雨巷照得雪亮,我瞪大得眼睛看见了武疯子站在家里直愣愣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是否哭了或者尖叫了,只知道在一声惊雷中,我摔倒趴在地上,回头没有看见武疯子,我立马抓起袋子和雨伞,没命地跑到爷爷奶奶家,对奶奶说:肉汤没了。奶奶下床拿毛巾给我擦脸上的雨水,这是我在这小屋里第一次看到奶奶下床。这是一间大约10平方的房子,横竖2张单人床中间夹着一个衣柜,堵住衣柜门放了一张竹躺椅,一张两斗桌下面放了2张方凳,还有一张小方桌,就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1平方米多点的空间,对奶奶而言下不下床没有实质性差别。奶奶不仅很少下床,甚至不是被拉出去批斗、扫大街就不出家门,一直到她逝世。民国时的女秀才、女诗人、女校长,大家闺秀怎经得起如此不堪的、羞辱的生活,奶奶这样倔强地、有尊严地、默默地活着,是我至今无法释怀的痛。爷爷总是冷冷的,没了小时候带我喂鸡时的热情,偶尔会问一句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我心里偷偷地恨他,他是造成我心惊肉跳雨夜奔跑的罪魁祸首。这天回家,我没有按妈妈规定的路线走,为了躲避武疯子的家门我绕大道了。回家时妈妈已经站在家门口,一关上门妈妈凶巴巴地问:“干什么去了,这么晚回家?”“碰到人了?”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没说肉汤洒了、绕道回家的事。第二天妈妈看到我腿上的淤青,我只说回来的路上滑倒了。但是,以后的雨夜我去爷爷奶奶家照旧走雨巷,因为那么多次从未在雨巷里遇到过人。回来时就绕道大路,因为路远怕妈妈等得焦急,只能一路小跑回家。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减少一次走进无法预知惊骇的雨巷,而且对妈妈我只是撒了一半的谎,心安许多。

年年月月,我在雨巷的奔跑中渐渐地长大,似乎对雨巷、对雷电、甚至对武疯子都有了莫名清愁。儿时的惊吓影响了我的一生,雨夜的电闪雷鸣即便是躲在床上,仍旧是心惊肉跳,脑海里常常会不自觉地出现雨巷的景况,那雨水浸透的鹅卵石折射出的冷冽光亮,那扇半掩的乌黑小门泄漏出的阴冷灯光,那穿过雨声传来老巫婆忽高忽低的沙哑音调,那永远阻碍我雨夜无法快跑的2个近乎90度衔接的Z字形弯道……也许这就是人生历练必须付出的代价,无法论证应该或者不应该;也许这就是我宿命历程必须表现的形式,无法印证应该或者不应该;也许这就是家族血性必须坚韧获取的高贵,无法佐证应该或者不应该;不管我怕不怕雷电,我都勇敢地活着。虽然雨会成为我写作时忧伤的背景,会触动我无名状地落泪,会链接起生活中点滴不快的郁结,但我还是坚强地快乐着,保持乐观。对于武疯子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大约是小学5年级的时候,武疯子是国民党军官飞行员,因为对他的关注,所以白天经常能看见他戴着破旧大棉帽、穿着咖啡色皮夹克、黑色牛皮鞋,在大街上逛。虽然,他很脏,但他高大健壮的体魄、挺拔昂扬的身姿,足以证明他像小说里的军人,只是不像电影里勾头缩脑或者张牙舞爪的国民党兵,觉得他似乎没想象的那么凶神恶煞,隐约间又觉得他有些可怜,他成武疯子一定是老巫婆妈妈教唆的结果。所以,再进雨巷我竖着耳朵、屏住呼吸、踮起脚尖飞奔,似乎提防重点从武疯子转到老巫婆身上。说来也是奇怪,经历了种种的惊恐,我却没有恨过武疯子母子,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给我带来过直面的伤害,只是自己想象中的怕,或者是因为他家的房子和爷爷奶奶家的一样,小巷、过道里只有朝北开着的房门,永远没有阳光的照射,阴冷潮湿昏暗,还有那“国民党”身世的瓜葛。

奶奶死了,死在“四人帮”粉碎之前,没有葬礼,没有第三代孙子们的送行,只有小腹里一个挨斗时被人踢伤的肿块伴着她同行。奶奶死了,我很伤心,但是没有哭,只是在雨夜里偷偷地想她,想她给我用铁锅烘烤的饼干、锅巴,编织的小手扇、手工纳的鞋垫,还有她轻柔的声音和淡淡的微笑。奶奶死后我很少去给爷爷送生活费,一则文化大革命结束,爸妈可以自己去。二则我恨极了爷爷,1978年因为爷爷的国大代表、立法委员等等身份,我不能加入共青团。因为他扼杀了我的政治生命,把我隐忍多年的“家庭成分”暴晒在阳光下,所有雨巷里的惊恐及恶梦的惊悸,都变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所有的悲伤和怨愁,都促使我重新思考、审视社会和人生;所有的坚强和勇敢,都化成了对爷爷的仇恨、对父母的反抗。报纸、广播、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在宣传反对血统论,而我却活生生地成为血统论的牺牲品,16岁充满期盼的少女,偷听到一种领导答复叫:政治环境内紧外松。家族血缘就这般紧紧箍牢,并坐以待毙,我的青春叛逆期硬生生地撞上了回天乏术的政治命运。学习再好又如何、表现再好又如何、政治形势好转又如何?只要我还在喘气,血液里就流淌着“国民党”。同学心目中圣洁的女生,一旦伪装撕裂却是赤裸裸、血淋淋的“黑五类”示于人前。3年高中与父母、老师、学业作对,乃至于报名参军目的都很直接,一是为了试探我的政治身份是否僵死不化;二是逃离烙印在身的虚伪之地;三是怨怼父母。我当兵了,不自豪只是为了逃避;我当过兵了,很自豪只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我不提交入党申请,因为怕沉滓泛起,以至于成为我人生一种不奢望、不奢愿、不奢求的习惯,淡定而骄傲地活着!

梅山背被中山街贯穿了,城关镇学校被绿城房产掩盖了,雨巷被宽阔的街道夷为平地了,家族的历史再也不是心头重石,血液的鲜红再也不被“黑”色渲染,心灵的结痂再也不会残暴撕裂,雨巷走进生命里的就只是记忆……

(责任编辑:民革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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