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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舸淑苑 我和我,干杯(王晓妙)
发布日期:2018-12-03

    屋外落雨,却听不到雨打在老屋檐下的滴答声。山,已不知他处,只留灰白的瓦房,交错的檀木,剥落的土墙在薄烟中轮换着身影,再穿过斑驳的光影,模糊着过往岁月。

    烫一壶老酒吧,在破败的老房子里,于浅斟慢酌中寻找光阴的痕迹。或许,锈蚀的门环,黯淡的铁锁封冻了晦涩的旧时光,但只要你愿意,必定有一段畅达的新时光会被开启。

1、小时光

    我出生在青田县城。三个月大,被送到港头外婆身边。作为双职工,家里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父母无法分身照顾我,直到上幼儿园,我才回到父母身边。

四年的分离,让我对父母和新家感到陌生,我更想念外婆,想念乡下的木房子。每逢周末和寒暑假,我便各种哭闹,各种撒泼耍赖,以逃离用钢筋水泥封闭的房间,连大大的、彩色的塑料汽车也没能留住我的目光。在我心里,田间水躞,河塘沟坝才是我的游乐场,蛐蛐蚂蚱,蝴蝶知了才是我的玩具,甚至守着外婆的小卖部,给客人从酒罐里舀黄酒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

    乡下的生活在我身上留下了许多印迹,比如野丫头,比如跑得快,比如脱口而出的港头话。一些尖酸刻薄的同学直接称我是乡巴佬。我从不生气,甚至以此为荣。他们根本不知道乡下有多好玩。

    河水永远那么清澈,红、绿蜻蜓上下翻飞。沿河上去,叫不上名的各种小花,点缀在成排的杨柳中,成了村里一道亮眼的风景。村中的老者们,常聚集在柳荫下,唠唠嗑、歇歇脚、剥剥瓜子;孩子们无拘无束,摸鱼虾,打水仗,草丛里搜鸭蛋;女人们有说有笑,站在河岸搓洗衣裳,不时拿河水当镜子,打理自己的秀发。远处蚱蜢船队回埠,所有人都开始欢呼,等男人们下了船,问候声、打闹声、玩笑声不绝耳,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脸,朴实而真诚,给人以踏实的温暖。

    等到了饭点,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那是娘亲在唤孩子们回家吃饭。河里一哄而散。每个孩子成了回巢的小鸟,跑得迅速而坚决。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因为顽皮弄破了衣服或弄湿了鞋子之类的,于是一路葱油柴米的香味夹杂着几句哀嚎,伴着高高升起的炊烟,在村子各条小巷荡漾开去。

    到了各个节日,村口的戏台热闹了起来。或许,人们太急于打破贫穷这个标记,需要一些极度的繁华和热闹来冲击这些不平,如赶集,如看戏。我们孩子们自然是不懂戏台上或戚戚哀哀的唱腔,或油墨重彩的扮相,只是一些打斗场景或热闹的采茶舞能短暂吸引我们的目光,随后便在戏台前或戏台底下疯去了。

    殊不知,人生如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粉墨登台,主角配角悉数出场,演尽悲欢离合,却都不能主宰这如梦的人生。就像外公,壮得像牛。才牵着七岁的我,一头挑着零食、日用品,一头挑着装满金灿灿千层糕,步履坚定地去1.5公里外的高岗赶集,三个月后,就把自己趴成了一座山。出乎所有人意料。

    现在想来,外公当过兵,又是过得险滩、急流的老船工,一直隐忍而坚韧。他宁愿把自已活成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岛,也不愿麻烦子女。等他开口,应该是痛到忍无可忍。

    在医院呆了两个月,外公说想回家。胃癌晚期病人呆医院无太大意义,医生同意了。那天,天有些阴凉,瘦骨嶙峋的外公裹着一床棉被,被父母和两个舅舅坐拥在一辆农用三轮卡车上。当车子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时,我并没有意识到童年所有曾经的快乐已离我远去。  

    不到一个月,外公病逝,外婆被爸妈接到了青田。回家的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港头就此淡出了我的生命,一如远去的外公。

 2、并蒂莲

 知道并蒂莲这一词时,我八岁。

长大后,我曾几度寻找它的踪迹却始终未见真容。我百度了这个词。并蒂莲,荷花中的千瓣莲类,是花中珍品,其生成的几率仅为十万分之一,属于千载难逢的植物中的“双胞胎”。因其同心、同根、同生的形象,自古便被视为吉祥、喜庆的征兆,善良、美丽的化身。

晋朝乐府有一首诗,“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从格律上看,这首诗又失粘又失对,只能算是五言诗或打油诗,但此诗佐证了并蒂莲一直以美好而存在的说法。

 “灵姑童”说,我的两个表妹前世就是一朵并蒂莲,而今世本是一对双胞胎。只因掌管生死簿的南极星君弄错了她们的生辰,让俩人一前一后相隔两年降于人世。等老大六岁时,星君才发现自己的疏忽。趁着玉帝还未发现,他让当地的水龙王收走了两姐妹,抹去了两人的生死记录。不久之后,两姐妹肯定会成双胞胎再次投生于人世。

 信佛的外婆深信这个说法。还没从外公去世的痛苦里解脱出来,就目睹此般惨烈的死亡现场,没有坚强的精神支撑,原本病弱娇小的身体,怎活得下去。

 对于外婆皈依佛门的记忆,之前仅限于佛庙的开光或初一、十五时的烧香、许愿。此次见过“灵姑童”,外婆开始学习背诵经文。她从佛友那里拿来三篇经文的手抄件——《心经》、《高王经》,还有一篇,我忘了名字。快上三年级,能认大部分的字的我,成了外婆的老师。只要一有空,我就一句一句地用青田话教她。虽然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但外婆的记忆力,或者说是内心的意志力超常,也就两个月,她熟练地背下这三篇文章。

 我一直疑惑,这些经文于外婆的意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吟诵,能减轻心里的痛苦?能寻找到精神的寄托?我也会背,可每个黑夜,那张发紫、发亮、肿大,鼻孔全是污秽物的可怕的脸,还是铺垫着我的噩梦,与我一同长大。时至今日,书写这一幕,仍笔头艰涩,行文艰辛。它像一枚细针刺入心底并烙下了瘢痕,忘却了,会痛,一触碰,更痛。

 我没和家人说过我的这种感受,一则我羞于说,二则我不知怎么说。现在想来,如果母亲知道我对黑暗的恐惧源于此,该有多自责。

 但当时,她无暇顾及。

 现场太乱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还有一丝游气的大孩子身上,热心人又是放膝盖上挤水,又是倒背于身上倒水,各种主意,各种尝试。三舅没有找到,三舅妈悔得只知道打自己。推车卖水果的她在孩子说想回家喝水时,只是交待姐姐牵好妹妹。明明身边就有卖孩子们最渴望的、装在玻璃杯里的“彩色水”,为了省这五分钱,加上老大身上有锁,租的房子离得近,两孩子常自己相伴回家,种种理由放松了她的警惕。母亲紧紧守着三舅妈,害怕她做出更出格的动作。之后闻讯和我一起赶到的外婆又晕倒,母亲更手忙脚乱,只能寄希望于我去对面不远处的日用品店买一张席子,给孤伶伶躺在城门洞地上的小表妹盖上。

 对于盖席子的过程,我一直存有疑惑。我是扭头操作,以避开肮脏的画面,为何那张可怕、惊悚的脸,像褪了毛的小猪一样圆鼓的身子,贪婪吃食口鼻异物的苍蝇,却如此真实地冲进我的脑海,肆意在我梦里横行,挥之不去。

 没多久,大表妹也被人摆进了席子之下。一只杆上的两朵花都凋零了。

 又想起了“灵姑童”分别时对外婆的赠语:人和人相见都是缘分,两孩子多走了一遭人世,是你诚心向佛替她们修来的福气。或许是外婆的虔诚,也让佛祖帮忙去除了三舅身上的劣性?太常见人们为了从恐惧和绝望中解脱出来,就寻找一个对象,毫不留情地进行攻击,由此发生更加愚蠢而可悲的事情。原本以跑江湖谋生,脾气一直爆臊的三舅,却一改习性,仁慈地活成了一座山,拯救了三舅妈,也拯救了一个家。三年后,两人收养了一名被弃的女婴,生活看似走上了正常的轨道。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3、不可思议的光

    《纳棺夫日记》讲述人在濒临死亡时会看到一道光,亲鸾称之为“不可思议的光”。我认可。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外婆曾给我讲述过这道光。

 那年,外婆八十九岁,因尾椎骨有细裂住进了中医院,但身体尚可。随着时间的拉长,外婆的身体渐差,时不时陷入昏迷,于是有了一次见了“光”后蝉蜕于肉体的“濒死体验”。

 想到人们对于即将“往生”的那一刻多少会有些好奇,我择几个要点,不做累赘叙述:其一,人先困于黑暗之中,然后有一道光斜着从门外进来,不像是阳光,柔柔的,有一点点光圈,并不刺眼;其二,人是能脱离肉体的,而且在起身离开床后,还能清楚看得到躺在床上的肉体;其三,人是飘浮于地面的,但行走时仍有踩到路面的真实感;其四,会有陌生人引路,之后会见到最亲近的人。外婆就是看到了外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外公是三十岁时左右的年轻模样;其五,即便灵魂出窍,还是能听得到世间的声音。外婆就是听到我的长久呼喊,才在同意了跟外公回家后又心生悔意。其六,世间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在一起。外公说偶尔双方父母和亲戚会来一趟,外婆逃跑瞬间,也看到了最疼她的二姐冲她挥手。其七,回来时那扇门是关着的。我在门里呼喊,外婆在门外敲喊,她能听得到我,我却听不到她。最后折腾许久,门没有开,外婆却醒了过来。

外婆的描述断断续续,很多细节都是我询问她再补充。信者且信,不信者权当一个美丽的梦罢。

许是对生命还有执念,之后,外婆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直到九十三岁,安然离世。

外婆最后走的时候,我守在一旁。从气息微弱,到只往外吐气,到最后断气,四个多小时,我安安静静看着,没有悲伤。

不是因为我冷漠。我和外婆的感情很深,特别是父母因为我哥孩子读书搬到上海的七年间,我一直代替母亲行使女儿的职责。相比于性格粗糙、急躁的子女,外婆在精神上更依赖我。她常说,我是她半个女儿,于我,她又何尝不是我的半个女儿?甚至,我以为,我和外婆有心灵感应。

七个月前,在港头,哪怕前厅的灵堂已开始布置,扔下工作赶过去的我仍确定那不是外婆的最后时刻。都说将死之人阴气重,当晚,我不被父亲允许与外婆同床共眠。不屑这个说法的我还被重重敲了下后脑勺,最终,我鄙视的目光打败了父亲。那一夜,在床的另一头,我把外婆的一双脚紧紧抱在怀里,她一直怕冷,怕孤单。中间我起了两次床,为她灌葡萄糖水。“你就别折腾她了,让她安心走吧,”一众的说辞,我直接略过。第二天一早,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外婆果真醒了过来。她说,虽然无法睁眼,也无法动身子和四肢,但她的脑子时常是清醒的,她能听得到身边人说的话,也能真实感受到我身上的温度。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我知道她已做好准备。每次清醒时就会纠结的大便在凌晨被拉出时,外婆欣喜地表示她终于干净了。干干净净离开便是她苦苦支撑的信念吧。与身边的亲人又一一打了招呼,精神和脸色出奇地好,只是拒绝我们递过去的小米汤,甚至水。直到她说累了,想休息了,大家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挪动着她的身子,艰难地扶她躺下。像是半梦半醒间的自呓,外婆幽幽的声音传入耳朵,“躺得太久了,每动一下全身骨头都跟着疼,要是不用醒来,我就解脱了。”我了解她。整整一个下午,我把声音埋进了嗓眼里,看着外婆睡成一座眉目低垂、慈祥的菩萨。

    人们畏惧死亡,大抵是因为世上的牵挂太多,或是怕死前的种种磨难。如果每个人能如此静谧地在睡梦中离去,死亡也许将不再那么狰狞。由此,我相信外婆的死是最美丽、最安详的。

(责任编辑:民革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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